那是昨天,还是前天?我怎么记不清楚了?黑夜总是可以很好地掩盖一些东西——城市里的垃圾,人群庸俗疲惫的脸,那些肮脏的浮冰和牢牢附着在地面上的口香糖。听说法莫道不消魂国的街道上到处是狗屎——狗屎是可以自然分解的,它们远比一个塑料袋来得纯洁——法莫道不消魂国人,对于狗的宽容,是我认为最能体现法莫道不消魂国式浪漫的地方,怀着一颗能够容纳满街狗屎的心,他们才能宁肯自己的车在马路上堵成长龙 ,也微笑着等待路中央一对热吻的情侣(要知道法式接吻可是以其湿、热、长和无视他人存在的特点而闻名)。中国人做不到,中国人实在太多了,他们没有耐心处理人与狗之间的纠纷,也无暇当街进行有暗香盈袖长长的接吻示众。我认识的一些朋友是工人,需要早、中、晚三班倒。有的,夫妻两个都是这样,于是,他们的饮食、起居,整个生活都身不由己。一张班次表,支配着他们的性生活——说到这里,我真想牵上自己的狗,轻快地跃过法莫道不消魂国街头的狗屎雷阵,会会那边草地上,同样牵着狗的情郎。他正在等我,他的狗也在等我的狗,一起玩耍、交配,在春天。
情人节晚上,我去看“幸福致死”的系列演出。豪运酒吧门前照例聚集着大群苦于囊中羞涩只想混进去的摇滚青年。我瑟瑟发抖着,等到半年没见的高地女孩蓝调。她还是那个模样,挺招人喜欢的北京小姑娘。门口还有贾佳和他的女朋友PERPER,他们乐队的赠票已经用完,贾佳还在犹豫要不要给PERPER买票,后来采访中我知道他们演出前本来想去后海吃爆肚,可是店铺没开门,只好去吃了昂贵的“孔乙己”,还是PERPER出的钱。情人节,已经把他们的钱包榨干了。我找到负责人关旭,以给高地采访的名义和蓝调入场,顺便把PERPER也带进去。PERPER象往常一样,带着羞涩的笑容,在酒吧潮湿闷热的空气中在震耳欲聋的嘈杂声中凑近,在我耳边轻轻说“谢谢你,韭菜,今天是我的生日”。
山人在台上演出着,还是穿插以云南方言,彝族曲调,有一点仓皇——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总是这样,似乎不太适应北京大大咧咧的氛围。我给蓝调和自己买了豪运的鲜酿扎啤,苦涩中微甜并不便宜。我们背对舞台和簇拥在舞台前面的观众十米的空调后面找张桌子坐下,今年冬天特别流行的煤气取暖灯立在一边,蓝红色的火焰熊熊燃烧。我们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的恋人,可能刚刚闹别扭了,稚气未脱的脸蛋上写满忧郁和茫然,局促地紧紧抓住一听可乐,一言不发。也许此刻在他们的世界里,除了眼前这听可乐是属于自己的,其他一无所有。女孩惊慌的大眼睛遮盖在刘海儿下面,不时四下张望。CHINA肆的MC小磊走过我们的桌子打招呼,他还是一身标准HIP-HOP行头,肥大的外套和裤子,沉重的金属项链,只是在云南买的那块玉石挂坠不见了。
在云南,在云南,小磊和子曰乐队秋野他们扎成一堆,秋野时不时讽刺他这样的“摇滚小屁孩”,同时也享受着“小屁孩”的崇拜。呵呵,丽江小饭馆的酒桌上,有如此好吃的红烧肉,还有从北京一路带去的红星二锅头,还有白子、小磊这样的“小屁孩”挖心掏肝儿的赞美,怎能不让秋野这妖道醉入心脾?他居然哭了,他们在雪山脚下唱了那么肃穆的一首《光的深处》,最终却被不领情的观众哄下场,全然没有北京时候的光鲜。在小饭馆外面,在云南耀眼的雨后阳光下,他抹干脸上的泪水,脸色通红,醉眼朦胧,一身酒气。他把我揽到怀里,坚定地说要留在云南暂时不回去,要让负责演出设备的韩国方面“公开道歉”。
那时候,小磊他们正在屋里觥筹交错豪言壮语;畏冰拿了DV机拍摄;陆勇炫耀地掀开衣服,展示他肚皮上面自从在音乐节画上就一直没舍得抹去的“F**K”;老杜和大个子吴丹在一旁窃窃私语。他们的话题自然少不了笛子——那是老杜一生中的痛楚,而笛子、黄岚、小梅和神神道道的编剧“郁闷”,正在另外一桌谈论那些让他们又爱又恨的男人。忘记因为什么原因,下肚的许多酒精,化做一滴莫名其妙的泪水,从我脸上悄然滑过,刚刚滑行至一半,就被吴丹手疾眼快地一把抹去了,连个水星儿也不见。
小磊和他的CHINA肆HIP-HOP组合从云南回来后的演出海报上,总会看到这样的宣传语言“雪山音乐节上曾经被崔健赞赏的乐队”,听者无心,言者有意。他留下电话就走了。后来还陆续有人走过我们的桌子,包括耳光乐队的两名外籍乐手JOHN和GERRY,这两个加拿大和英国佬逐渐占据了我们桌子的另外一面——对面的小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好如初,已经加入舞台前拥挤的人群,上厕所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男孩搂着女孩忘情地晃动。 在两个洋人落座之前,对面一张桌子,有两个孤独的男人刚刚讨好地丢过来一包中南海,我不客气地撕开烟纸,他们开口要说什么,恰好被两个洋鬼子高大的身躯遮挡住了,只好悻悻地离开。
我对台上的演出兴致不高,又不愿意只是干坐着,答应aa替高地做采访了就不能食言,于是起身,把一支支乐队拖进豪运的办公室,请他们介绍自己的音乐,还问了关于“如何度过摇滚情人节?”“音乐和爱情在心目中的比例?”“找女朋友是否介意她是不是摇滚女孩?”一类的问题。也许几乎所有乐手都曾经被自己的女朋友质问过“音乐和我,如果必须舍弃一个,你选哪个?”,所以他们回答起这类问题可谓得心应手。恣慰的鼓手少见毫不迟疑地声称音乐在他心目中占据90%,而爱情可能连10%都不到,他甚至激动地一把夺过MP3采访机强调“这段不能删啊!有了音乐,我就不断有新的爱情,否则就什么都没了”。他们乐队几乎一致认为找女朋友,不能找摇滚女孩,因为她们爱讲脏话,并且过分滥情。
“她喜欢你,可能只是因为你是某个乐队的主唱或者吉他手,那么明天,她也随时可能喜欢上另外一个乐队的主唱或者吉他手。”
哦哦哦,这就是乐手们眼中的“摇滚女孩”么?
我还采访了麦子,他正和两个姑娘聊得热乎,有点不情愿。虽然很多人在骂他,春树的小说更是把他猥琐的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可他还是那样,穿一件橘红色破布拼接的牛仔服,头戴标志性的缝了一颗五角星的毛线帽,大半夜的还用一副漆黑的墨镜遮挡了大半张同样漆黑布满褶皱的老脸,嘴里散发难闻的异味。面对采访机,他时而喃喃自语时而沉默,恰到好处地表现了半梦半醒的状态。他似乎对一切都很无谓,只有提到春树和他自己的小说,以及电影的时候表现得有点兴奋。他说春树的小说“太过分了,提到我的家庭”,又说自己的电影“导演非常满意,还说下一个电影要叫我演主角呢”。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无辜又无耻的典型麦子式笑容冲着我,让我再次感到手足无措。上一回看到这种笑容是麦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突然造访我家,柜子上放着我刚买来的消炎药。麦子得过肺积水,这地球人都知道。他一只眼睛定定地瞄着药,用呓语的口气问我“韭菜你们家有消炎药吗?我肺病又犯了没钱买药……咦?!这不就是嘛!” 随后飞快地抓起药塞进衣襟深处象变戏法一样。就是那次,我见识了他的微笑,象一只臭袜子突然堵住嘴巴,让你只好干瞪眼无话可说。每次见到麦子,我都会想起过去看过的一个法莫道不消魂国小说《香水》,那里面这样形容主人公格雷诺耶——“他就象一只扁虱,隐藏在树干缝隙中,靠上个世纪吸取的一点点鲜血,度过寒冬,顽强地生存着……”,是的,麦子就是这样,凭借着农民的朴实和狡诈,他发现在北京,摇滚圈无疑是他最佳的生存土壤。
豪运的经理老陆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偶尔会有摇滚青年来和他谈演出的事情,他总是答应的很爽快,然后他们热烈地拥抱“情人节快乐!”。老陆笑着比画“你看我们俩这形象差别多大!”。关于我要办的演出,老陆也很爽快地答应,但是时间一定不能安排在4月8号,因为那天豪运要自己办一场演出。老陆不遗余力地留下每个乐队的电话号码,他打算抛开那些在他这里办演出的摇滚青年了。
等我回到座位,几个洋鬼子聊得正欢,已经微醺。JOHN和GERRY分别请我喝了一扎啤酒。新加入的BDB又贡献了一支叶子。我很快飞起来了。今晚的神经似乎格外灵敏。GERRY用滑稽的强调给我讲他和她的老婆——一个衣着俗气的中国女人。他说他感激他老婆的宽容,允许他喜欢其他的女人,只要不过火。他想亲亲我,我躲开了,于是他把动作变形,抽了一口我手里的叶子,偷偷地,因为他老婆就坐在另外一边。
演出接近尾声,观众走了大半。消失已久的蓝调拉来两个人,赤色玛雅乐队的姚子和鼓手瞎子。他们都是我在高地聊天室里认识的,延庆人。去年夏天,还曾经应他们的邀请去延庆看了一场演出。后来在高地聊天室里见到他们很少交谈,姚子甚至问我“那个凹面向上不是你吧?”。我笑笑,不说话是为了避免尴尬。瞎子过去邋遢得很,现在干净多了,寸头还染成金色,据说是有了女朋友。他们举止粗放,好象对一切都满不在乎,其实每个人都有他敏感的地方,特别是摇滚青年,不敏感的摇滚青年几乎根本就不存在。如果你提到“农村”,即使是玩笑,他们也会面露不悦——延庆是土气是偏远了点儿,可是还有滑雪场还有康熙草原嘛,我自己说我行,别人可不成。让我们抛开延庆,抛开摇滚乐吧。我用纸牌给他们算命。算命就是一种听天由命的态度,只要你肯相信,用结果生生代入事实,就百算百灵屡试不爽。直到他们上场,瞎子还两眼发直,嘟囔着“真准,见鬼了……”。我还停留在叶子带来的高度,傻笑不止。蓝调跑过来高兴地让我看她手里的CD“姚子送我的,他们乐队的小样”。
一会儿,赤色玛雅的演出结束了。姚子坐回来,看着那张CD,突然说“蓝调,你先把这张盘给韭菜吧,改天我再给你一张。”
蓝调点点头,迅速把CD推到我面前,看上去依然那么乖巧和高兴。可是我想她会和我一样,心里飞快地疼了一下。对姚子的厌恶在我心里油然而生。姚子感觉到了,这个敏感的三十岁摇滚青年马上又去拿了一张小样给蓝调。我又开始笑,飞高了就会笑,只是这回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快乐。
终于结束了,呼吸着寒冷的新鲜空气,我们匆匆道别。蓝调上了一辆出租车朝和我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我突然想起纸牌上说她“是今晚最孤独的人”。我回到家,把自己丢到床上,睡觉前发现手机里一条未读短信,是GERRY在走后发给我的,他问“ARE YOU STILL DRUNK AND SEXY?”我太困了,连手机上的字迹都看不清,眼睛一点一点一点合上。关于这个情人节,我最后的记忆就是床头灯柔和的光线一点一点一点从我的眼前消逝,溜走,直到坠入无边的黑暗无边的安全,脑海里却重复着几年前LY给我写的诗句“眼睛睡着了/棕色明亮的眼睛睡着了……”。那个曾经如此深情地在枕边凝视我睡着的家伙,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遥远的大洋彼岸,现在还是白天。
我在梦中梦到自己在做着美梦,这时候你可千万别把我叫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