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男

酒吧里的咪咪当妈妈了。它是一只孤僻的母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浪到酒吧来扎根。它有典型的野猫的三角脸，尖锐的下巴，细长的身子，很难吃胖的那种身材，黑白杂乱的花纹，鼻头和脸都是，但是身上的毛总是很干净，灰绿色的有点冷酷的眼睛，每天在酒吧里百无聊赖的样子，跳上跳下，走来走去，在不需要食物的时候从来不亲近人。即使酒吧里有几个女孩经常会关注它，照顾它，它似乎也一直是冷漠的样子，不懂得感恩，所给予的唯一回报，就是从不离开，时不时在你眼前冷漠地晃过，让你知道它的存在。

但是在和一只“倒插门”的大黑猫有过ONS之后，它肚子悄悄地大起来，前几天就在酒吧墙角的竹书架下面生了一窝小猫，有五只，分别继承了母亲和父亲的毛色，其中两只身上有像色子一样的黑点儿。酒吧的大叔怕小猫在下面冷，铺了个垫子，一向骄傲避人的咪咪居然接受了这个善意的礼物。它是第一次当母亲，却做得很出色，五只小猫一只也没有死去，闭着眼睛跟小老鼠一样蜷缩在它怀里吃奶。也许是母性滋长吧，咪咪不再像以前那么怕人，即使陌生的客人偷偷过来打量它们一家子，它也宽容地不去计较。有时候它溜达着出去弄吃的，拖着松弛的肚皮，走几步就要回头看看，小猫是否安好地待在那里。我个人的感觉是，咪咪好像一夜之间，从一个任性的少女，变成了一个优雅的少瑞脑消金兽妇一样。

几年前品牌家的母猫生小猫，三更半夜地在MSN上向我求助，眼睁睁地看着大猫挣扎又帮不上忙，手忙脚乱。我还记得他在MSN上大惊小怪地喊，“它把胎盘吃了！我要不要给抢过来？”那一窝小猫里最先出生的那一只，以我的网名命名，性格顽劣古怪，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另外一个著名网友，南京的董事长，也是猫主人。他在BLOG里放了一张自己画的水墨画，主角就是那只窗帘下的猫，墨色浓淡疏密错落有致，留白恰到好处，猫咪在画中充满悠闲的灵性。可见他也是真心爱猫的人，网上传闻董事长每天晚上和猫一起静坐沙发之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打毛衣，我觉得不难想象那是怎样一幅场景。

我们乐队原来的吉他手李金以及他的女友，都是痴心爱猫人。李金父母家养的大猫，曾经从高楼坠下，后肢残疾，他的父母一直伺候着那只猫的饮食起居，在猫不能自己大解的时候，李金的父亲甚至会用自己的手把粪便清理出来。作为一个重金属乐手，李金的身上布满文身，都是些牛鬼蛇神，是没有猫的，倒是他女朋友的胳膊上，文了一只波斯猫的头。

更逗的是惘闻乐队的小谢两口子，养着一只叫龙玺的波斯猫，模样很周正，雪白毛，一黄一蓝的眼睛，可惜天生是个聋子。不过也幸亏是聋子，才能在谢创办的RA俱乐部里生存，天天卧在200瓦的大音箱旁边，完全听不见那震耳欲聋的摇滚乐，睡得很安详。小谢他们一直以为自己的猫是个闺女，猫发情了，经过痛苦的斟酌之后，他们决定带她去做绝育手术，到了医院，却被告之一个振聋发聩的消息——龙玺原是男儿身。谢又开始新的一轮痛苦抉择，最终还是把“儿子”的男根做了个了断。那天晚上他在酒吧喝得很醉，反复念叨龙玺似有无限愧疚。我安慰他说猫发情是很痛苦的，再说龙玺现在还是处男，在他未谙男女之欢的时候断了他的念想，总比将来有过性经验再被剥夺性人比黄花瘦能力强。谢频频点头，以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痛惜的口吻说，“对，我就是这么想的，才决定给他做手术。”

多年以前，一个英俊的男人对我说，他被他的猫“迷”住了。每天早晨醒来一睁开眼，就发现那只娇媚的小母猫趴在离他的脸只有几公分远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似乎在他睡着的过程里，它一直就这么盯着他等他醒来。他故意翻个身接着睡，那只猫就爬过他身体的这一侧，继续盯着，以确保他每次睁开眼睛，第一道与他相交的目光，必然来自这对灰绿色的圆眼睛。时间久了，他习惯了每天睁眼就和自己的猫眉目传情，我很难想象将来有一天，他能否适应醒来时凑在脸旁边的是一张正常女性人类的脸。

在我认识的人里，喜欢猫的男人数目远远超过女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认识的男人太多女人太少？）。昨天和两个朋友讨论，其中一个说不喜欢猫啊狗啊的，另外一个说他喜欢猫，很喜欢，但是对狗兴趣缺缺。我问这个40岁的男人，为什么对猫情有独衷？他想了一会儿，困惑地说不知道。

养过猫的人都知道，猫是养不住的宠物，除非你对它施行绝育手术，否则它迟早会离开，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血液里的野性本能使猫对人类若即若离，依赖和逃避想必在猫的心中也是很矛盾的一对儿情绪吧。1905年日本作家夏目漱石发表了《猫》，那只猫很罗嗦的，经常发出类似这样的感慨：“……说不定整个社会便是疯人的群体。疯人们聚在一起，互相残杀，互相争吵，互相叫骂，互相角逐。莫非所谓社会，便是全体疯子的集合体，像细胞之于生物一样沉沉浮浮、浮浮沉沉地过活下去？说不定其中有些人略辨是非，通情达理，反而成为障碍，才创造了疯人院，把那些人送了进去，不叫他们再见天日。如此说来，被幽禁在疯人院里的才是正常人，而留在疯人院墙外的倒是些疯子了。说不定当疯人孤立时，到处都把他们看成疯子；但是，当他们成为一个群体，有了力量之后，便成为健全的人了。大疯子滥用金钱与权势，役使众多的小疯子，逞其淫威，还要被夸为杰出的人物，这种事是不鲜其例的，真是把人搞糊涂了。” 其实现实里的猫，我猜远没有这么愤世嫉俗和针砭时弊，是作者本人太多心了，偏偏非要找点什么托词。最终，猫还是好好地活着，写猫的人却自杀了。

有人说，猫就像女人，优雅、魅惑，多情亦绝情。但是，作为女人，我不得不说句公道话——猫比女人强多了。它虽然也会撒娇，会运用肢体语言向主人索取食物、水和爱抚，但是却从来不期待最终的安全。不会跟男人强行地索取安全感，一个爱猫的男人，是怎样微妙的心态？猫是对于完美情感的期待，还是脆弱灵魂的寄托？猫是那么柔弱的动物，静悄悄地轻盈，无声无息地鬼魅，但是它的坚强、独立和决绝远远超过任何一个人类的力所能及。和猫相比，女人的致命弱点暴露无遗——太多索取，太多不满，太多牢骚，太少变化……不安全感是致命的诱惑，而每个女人都如此渴望安全，再安全。如果你从始至终地养过一只猫，你亲眼看着它从一个没有睁开眼睛的，毛发稀疏的小不点儿，喵喵地叫着，长成一只如月光下丝绸一般的精灵，你会以为自己真的已经了解了它的一切，你会以为，它离不开自己，就像鱼离不开水一样，可是，当有一天，它什么也不要地悄然离开，你才会突然发现，原来自己对它一无所知，而这种无法掌握生命的困惑和恐惧，正是能让人铭记并且毫无所求付出的前提。

本来想说说猫和男人之间的微妙关系，结果却发现其实每个活生生的灵魂之间的惺惺相惜，都来自对于对未知的期盼与恐惧。也许我们与猫本就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因为恐惧而进攻，因为渴望而拒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