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站地的风景

现在，窗外是90年代初期建的，6层的居民楼，1、2、3、4……数过6个数，基本上就到纪念公园了。

（纪念公园——最初的火葬场，风扬起的烟尘里，有没有死亡的味道？如今改成了公园，从山脚下到山顶，修了漫长的阶梯，一个巨大的雕塑矗立在顶端。那是一滴血，周围还有飞溅起来的血花。骨灰堂没有变，漠然地在阴沉的暮霭里肃默着。中秋夜，穿越潮湿的暮气登阶而上，坐在一滴血下面，听音乐，飞叶子，看冷清的圆月，坐着坐着，就有不寒而栗的感觉。）

上一个坡，拐两道弯，山崖、房子、树、图书馆……大连的路和北京不同，曲折、窄、好在畅通。车窗外的风景小小的，能看见溜狗的人、在街边吃羊肉串的人，旁若无人地搂在一起亲密的人。

（还记得在北京大雪，交通瘫痪的三环路上亦步亦趋，蹒跚前行的晚上，还记得在烈日当空，蒸笼一样的出租车里感觉自己成在被排干水分的过程，还记得“长安街上走九遍”的荒诞彷徨，北太平庄桥可以见证，那一瞬间的迷惘。）

路过香洲花园酒店，穿越人民路，停在百盛旁边，这一站势必会下去很多人。我不用伸长脖子探头去看窗外，甚至能想到那些在会计培训学校外面等车的男男女女，他们的衣着，表情。树又落下一些叶子来了，很快就会变成光秃的枝条。我喜欢看见那些法莫道不消魂国梧桐的黄叶飘落在地上，风一吹，还能沙沙地响。

（小时候在东财院里，每年都有树上落下“毛毛虫”，一串串深红色的花，落得满街满巷。槐花开满校园时，撑了蓝色的伞，接上满满一雨伞白的紫的槐花，可以包饺子吃。老校舍门前的花坛里有鸡冠花、美人蕉、凤仙花可以染指甲。人民广场有大片的玉兰，开始是白色的肉质花瓣，快凋谢时就一点点出现铜锈色的斑，扩张开。体育场后身的小街两旁全是芙蓉。开花时整条路都是香艳的粉红色，渐变效果，越到花梢越红得矫柔造作。最想念的，还是小学里那些法莫道不消魂国梧桐的小树，每个树干上的圆形的疤都是一只眼睛，或者一张嘴巴，总要告诉你些什么。）

从法院后身绕过来，巨大的液晶字幕屏正在播着法庭新下达的通知，市政府大楼的窗户透着白冽的光。广场上的放风筝、踢毽子、打羽毛球、用巨大的毛笔蘸水在地上练字。广场上没有雕塑，只有喷泉，多少显得光秃秃的。

（晚上在人民广场等末班车，经常能看到一架模型飞机闪着蓝光，呼啸着在广场低空做各种翻腾、旋转的特技动作，却看不见操纵者在哪儿。我会偷偷希望那架飞机冲我飞过来，载我去还叫“斯大林广场”的年代。）

绕到音乐喷泉后面，下车，目的地就是那个有风车的酒吧。10年过去，很难想象这一切的一切，已经默默逶迤了10年。在10年的往转翻覆，像一张打口CD，放到后来，就开始震颤着跳来跳去。一些杂乱无章的情节穿插进来，光、影、声音、气味……来来去去的人，开始，结束。

车窗外的风景真熟悉。

我根本不用伸长脖子，探头去看，那些风景，已经铭刻在我心里。

穿越了喧嚷繁华的片段，回到最初的小城，已经离开的人，也许不再回来，留下来的人，也许总要离开。但是我有一点点小小的窃喜——这一席车窗外面缓慢流动的风景，依然很美，从来不曾感觉厌倦。只是不知道，风景会不会厌倦我？